巨石下的薛西弗斯— 伍佰 & China Blue《讓水倒流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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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專輯發行日,我剛好準備北上旅遊。
南方已經降雨多時。一早,我撐著傘走往超商領取專輯包裹。
畢竟身為歌迷可是苦候多時,所以不論如何都要在出發前看看實體專輯的樣子。

拆封後,看著這次的專輯設計不禁感到驚喜:是猶如繪本的硬殼精裝的小書,配著AKIBO先生的美麗插畫。
當初在聽完第二波單曲〈最美的時刻〉的電台首播後,便覺得歌曲很像一個繪本故事,最終淚光閃閃卻帶笑容,並有著大片陽光的溫柔結尾。
沒想到這樣的感受與實體專輯竟能夠呼應。

這次旅途中,我一天可能不說超過20句話。大多數的時候只是靜靜的四處看。晚來躺在異地床鋪上,反覆聽著這張作品。
我後來重新在播放裝置上調整了曲序。2Bonus Track先拿起來。雖然我覺得音樂性上可以連貫,但情緒上多少有點跳。畢竟這是為了別的作品而創作的。而原本第一首專輯同名歌曲〈讓水倒流〉則移到最後,再把循環播放打開。

 歌詞本的開頭印有〈原本當初〉的3句歌詞:

命運清澈見底  時間清澈見底  言語清澈見底

這首歌讓我想起了歌劇、舞劇的序曲(ouverture)。這是正式演出開幕前演奏的開場音樂。而這段音樂有時會綜合性的概述全劇發展的關鍵,也會預示主題旋律等。也像是舞台劇的說書人角色,揭示了故事的命題或是預言。

〈原本當初〉不算是第一次聽很討喜的歌。但這當中的神秘感與戲劇性,配合尾奏詭譎竄動的吉他,這帶來一種沉沉的宿命感,猶如希臘史詩《伊利亞德》、《奧德賽》以及莎翁之作。另外,「原本當初絕無悲傷」這句話讓人感到一種對時間的喟嘆。事實上,整張專輯從標題「讓水到流」到其中的歌曲都可以看到對於「時間」的種種思考與感觸。

下一首〈最美的時刻〉,第一時間在電台聽到就覺得伍佰真是厲害啊。怎麼能將這種帶有一點老台語三拍子味道的曲子融合到這麼自然?

這首歌曲包含後面兩首〈愛的大道〉跟〈我想飛〉可以感覺到伍佰展現了他的勇敢。
伍佰一直以來的形象都不軟弱。〈衝衝衝〉、〈萬丈深坑〉與〈頑石的飛行〉等歌曲皆可以感到不顧一切的衝、跳下深淵的決絕。甚至有粉身碎骨的覺悟。但在最新的作品中,敘述者會哭泣、不堅強、無法看得很遠。路上也會有顛頗與哀愁。但他仍選擇了勇敢,而且與身旁的人相互攜手前進。如此勇氣多了一絲溫柔氣質。
有人會說老大現在都寫真善美的歌曲。我想這張專輯可以蠻明顯聽到,其中的溫暖柔軟都是走過時光帶來的無盡哀愁才誕生,絕非偽善。 

到了中間〈月光下的別離〉,磅礡鋪展的音效與弦樂為作品帶來轉折。其中有很多無奈與感傷,最終的別離亦無法逃離。即便如此,歌曲仍透著柔情。
忍不住想到John Everett Millais的名作「奧菲莉亞(Ophelia)」。她愛著哈姆雷特,但卻因為對方的復仇計劃而犧牲。最終陷入瘋狂於水中溺斃。畫家呈現了一種帶著悲劇感的美。觀者透過凝視,ㄧ次次對眼前的少女投注哀憐。
這首歌曲在我腦海中的畫面很相似:月光流動間凝望著對方,給予情感與祝願。 

來到下一首〈深秋的祝福〉。我在其中聽到了很深的愛。
秋天是絢麗豐盛中帶著死亡與凋零氣息的季節。時間的腳步不曾停歇,人生中有太多無能為力。

我在旅途中攜帶了理查葉慈的短篇小說集《十一種孤獨》。這本書中一再描寫人們明明有互相理解的可能卻錯失時機,轉而陷入孤獨的一瞬。因為情節太過傷感以至於我一次只能讀一篇。相互對照之下,〈深秋的祝福〉當中至少還有相愛,足以溫暖接下來荒涼的寒冬。面對無可奈何的生命歷程,有時只要這樣一點點光芒與理解,就能讓人繼續走下去。

而〈其實不遙遠〉是這個段落唯一讓我真正陷入悲傷的歌曲。
迷離連綿但節制的鍵盤音效與吉他聲線交織,輕柔搖擺的鼓點配著穩穩推進的貝斯,然後伍佰的歌聲像是流連在午夜的酒吧,帶著靈魂樂的節奏與氣息。「其實不遙遠……」開頭這句像是在對著自己說。但終究還是流露了不甘心。

思念的陷阱
秋天下的雨
一旦開始了
想要停止 並不容易

所有景色不要動
我將妳全部保留

我不要說再見 不要說抱歉
關於妳的不在我都忽略不見

聽到這邊覺得其中的情緒好真實呀。人哪來這麼多豁達呢?某些時刻難免會陷入無謂的想望,旋即又失落。 

再下一首〈皇后的高跟鞋〉曲調再度鮮活起來。西洋搖滾風格的編曲暢快淋漓。這首歌會讓我想到以前聽過的許多經典搖滾樂。這樣的融合與發揮一點也不輸給早年〈點菸〉時期結合台語跟藍調搖滾的精彩。
歌中的皇后只穿紅色高跟鞋,顯得自信無比。我覺得某種程度就是伍佰自身的寫照。猶如蝴蝶一次次蛻變,展現出更新更美的姿態,不輕易妥協。 

而〈黑色蒙太奇〉我覺得這很像上上一首〈其實不遙遠〉的延續。
敘事者掉入了更深層混亂的回憶叢林。伴隨著帶點台語老歌淒迷味道的曲調。不甘心、不願意以及緊抓回憶不放的掙扎都一覽無遺。伴隨銅管樂的加入顯得張力更強。

這首最終結尾收得很緊。若是以音樂性銜接來說,配上原本在後面的〈誰是老大〉不至於太突兀。但我喜歡接著標題曲〈讓水倒流〉。 

〈讓水倒流〉在首播時我便寫了一篇專文。我覺得這大概是伍佰老大在這個生命階段的領悟。

這次的標題「巨石下的薛西佛斯」是我自己的心得。
在希臘神話中,薛西弗斯因得罪眾神而受懲罰。他必須將一塊巨石推到山頂,然而到達山頂後巨石又會自動滾落山腳。薛西弗斯必須一再重複徒勞的過程。在諸多的神話與戲劇作品中,都一再顯示命運對人生的打擊。伍佰這張作品對生命與時間流逝的無奈也多有著墨。

可當一切澄清見底,這當中亦蘊藏了屬於人文的精神。
哲學作家卡繆(Albert Camus)透過小說、思想著述與戲劇作品闡述關於生存、自由、反抗與愛的種種思維。而伍佰大概便是透過音樂,將力量帶給需要的人。

當初很快地將專輯聽了一次。第一時間浮現的是黑格爾的「正反合」。新世界與舊世界交融,一個有著熟悉樣子但又不太一樣的伍佰音樂世界出現了。
音樂元素很豐富,有西方經典搖滾、也有台語老歌亦有些他自己過去作品的根。但真的仔細去對照又不會完全一樣,延續中有突破。應該可說是伍佰吸收眾多音樂養分後內化的結果。而歌詞部分用字很簡單,卻十分深情動人。

這些年看著伍佰不斷自我突破,每一次伴隨著新作品都有不同的樣貌展現,一如他所景仰的大衛鮑伊(David Bowie)。在這張《讓水倒流》當中,我看到了伍佰的勇敢,同時又溫柔、溫暖的樣子。這大概也是伍佰作為音樂人與藝術家所展現最美好的樣子(到目前為止),而他的未來還會繼續讓人驚奇下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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